04|八旗文化電子報 from Gūsa Publishing
「你怎麼能不愛出版呢?」還有另外一個棒球哏,「你不能在書賣的時候才愛出版。」噢!這令人又愛又恨的出版啊。這期電子報想與你分享,上週五《狂野之旅》作者新書分享的編輯側記,以及一本書為何要「改版」出來。
各位喜愛出版、熱愛出版,沒有出版就吃不下飯,睡不著覺,甚至就會活不下去的愛書痴、愛書狂,你各位關心出版以及今天「出版產業又活下來了嗎?」的友志,大家好!逐家好!Tai gaˊ hoˋ!
當你看到這段文字,可能腦海裡會浮現某個有聲音的場景。宛如一串吟唱,這不只是中文字句(儘管最後句尾還有一小句客語羅馬文),當一個詞、一個詞劈哩啪啦地輸出,如果你的反應是「喔喔~」表示懂,或甚至會心一笑,那代表你身屬於某個中文使用習慣的團體、或可說是次文化集團裡,並且殘酷地透露出你的年齡。(淚)
這代表的是明明都是「方塊字」、「繁體字」或甚至「中文/華語」,但這背後交錯複雜顯示出雖然我們往往覺得「這又沒什麼!啊不就是每個人誰都會、所有講中文的人每天張開嘴在講的中文」,但其實我們往往忽略了,這其中還包括各類有關國族、地域、族群、次文化、性別、世代差異,甚是書面語跟口說語的使用慣習等等差異,而其中的各式交流、衝撞、混雜,二創、再傳播等等不計可數。可以公允地說,世界上並不存在所謂「純血」或任何所謂「唯一權威」的中文這回事,何時該使用哪些、或要不要使用的評判依據,端看使用場合與希望跟哪些人對話。
為何會拉哩拉雜說了這麼多?一來是近期有好幾樁跟出版或「中文」相關的事件,包括有香港讀者與觀眾抱怨反映台版翻譯不尊重香港人的語言權益(包括HBO字幕事件與一直以來大多繁中版的販售版權往往港澳台一併打包,漫畫這個品項出現的爭議特別多),還有今年農曆年左右發生的「簡中女與繁中女的差異」網路事件。
此外,作為廣義的內容創作產業的一員,如果想貼近台灣社會最新脈動,勢必無法避免要直面有關「支語/支語警察/支語猴子」這項議題,對,就是可能十個人就有數十種細微差距想法的這個題目。有機會我們也會深入探討這項議題,期待之後與大家分享。(所以「直面」算不算中國用語?)
然而,為何「書籍」、作者、譯者、編輯,或整個出版產業,看似特別容易遭到放大檢視,特別容易遭到「支語公審」呢?不知道是幸還是不幸,這可能意味著出版業還是承擔著某種「高雅文化」的守護者象徵意義與所謂「知識分子責任」。但無論如何,作為出版產業的一分子,或許我們的確有責任試著從出版業視角,凝聚某些社群內的共識或者工作實務手冊,包括我們認為對一本書而言什麼是最重要的,像是若有一本書被「舉報」全書中出現幾個「支語」,就抹煞整本書的價值與發起抵制運動,這樣是合理的嗎?
再者,為了讓討論聚焦以及具備實踐意義,我們更該仔細辨別各式差異,也許能列出何為建議應全面避免的中國用語(像是把唐氏症的「唐」用來罵人的流行語),或者像是友社衛城剛上市的熱騰騰新書《中國製造》,討論那些從中國土壤中長出來的流行語,乃是理解中國當代社會的重要關鍵字。
最後,社科書編輯中雖然比較不容易遇到像「糯唧唧」、「短視頻兒」這類詞彙,但一山還有一山高,還有其他更高級且幽微的判斷難題,像是已經被廣為接受的「語境」(台灣人文社會學科多使用「脈絡」)、或是像「高光時刻」、「現象級」這類中國用語,鑿刻著從英語或其他語言直譯所創造出來的特徵;或是帶有「中國特色社會主義」的「某某文學」(如傷痕文學、青春傷痛文學)、「保駕護航」、為誰「托舉」與「鬧矛盾」等。
這項議題值得所有文字工作者深思,特別是因為與我們的工作內容息息相關,值得花好幾期的篇幅來處理,但在這之前,還是先來讀一下八旗《潤日》裡提到的各種中國關鍵字(可說是初階版),以及更深入的衛城《中國製造》吧!
【活動側記 @ 飛地書店】
上禮拜五(4/24)由飛地書店與中研院人社中心政治思想研究專題中心主辦,八旗文化協辦的《狂野之旅──破解中國經濟崛起的幻象》演講圓滿落幕。講者楊思安討論二十幾年來在中國看到的經濟體制,並點出相關問題。演講內容可參考《狂野之旅》一書,當天影片連結請見下方。
編輯特別想分享幾個在這場講座背後不為人知卻又滿重要的小故事:
| 講座現場
一定要用中文演講!
作者楊思安(Anne)為了準備這個講座,堅持全部要用中文。她特別在一個多月前就上網請了老師苦練中文!她說自己離開中國很久了,中文都忘得差不多。然而特別要講的是,老師現場使用的講稿,竟全部都是她自己用中文寫的!(她還自爆很抱歉是用簡體中文寫的)
自己的書比余華的書更難?
平常她的中文老師與她一起練習讀的是余華的《活著》。有一天,她突發奇想,想說那不如來讀讀自己的書吧。結果她說:「這本書好難啊,為什麼你們要用這麼難的字?我看得頭都要爆炸了!」再過一個星期後,她又對編輯說:「我徹底放棄了。」編輯只好回她:「小說到底跟學術書籍用字還是不一樣啊老師。」
幹嘛叫老師?顯老。
對了,楊思安不讓編輯叫她「老師」,叫Anne就好。她不明白為什麼整天要叫「老師」。
| 對自己書的評語
Anne說自己這本書的最大好處,就是「短」。其實整本書與整個講座,都是貫徹Anne俐落的風格:精準點出問題,精準解答。沒有多餘的話。看似短小的書,卻是把中國自改革開放一直到現在的經濟發展狀況與問題,完整清楚講述,然而這樣的精簡,背後少一點功力都不行。
| 作者現在在做什麼
上去Anne美國公司的網站,首次點進去會有一個窗口彈出來,意思是:「我們是activist,我們是有立場的。」意思是如果意氣不相投的話,就不要點進來看我們的報告。開宗明義申明立場,同意條款後才能進入網站,編輯覺得好酷。問Anne,她只是不以為然地輕輕帶過:「這是美國政府要求的,像我們這類獨立調查公司都需要有一些聲明。」
Be warned. We are activists, usually on the short side. We are biased.
We do not offer advice on how to trade a stock. We present our views.
—— J Capital Research WEBSITE
演講影片這裡看,感謝飛地書店錄影且提供觀覽:
【做書現場】
上期電子報分享了編輯選題與選書的理由。這週想要跟大家分享另一類出版社的重要工作與「新書」類別,也就是改版書。你可能會疑惑,那不就是已經出過了的書,改版書有什麼好看的呢?NO~NO~NO!(搖手指)這麼想,方向可能就錯了。
「改版書」也是出版的重要一環,試想,能夠在經歷一輪市場大風大雨的摧殘考驗之後,還會選擇繼續出版這本書,豈不證明了這本書的重要性?除了可能是看板級作者的作品所以改版,也有可能趁著距離前一版時間已過了段時日,想要介紹給新讀者認識;再者,想趁著與外方或作者續約版權的機會,打鐵趁熱推出全新版本;最後,也可能是作者增訂了內容或有數處修正,這些都是一本書之所以會改版的可能原因。
如前所述,每本書的改版原因都不盡相同。八旗今年從3月起陸續改版日本歷史學家岡田英弘的三本作品,包括《中國文明的誕生與終結》、《世界史的誕生》,以及另一本預計也在今年改版的《日本史的誕生》。這三本書都是岡田英弘寫給一般讀者的作品,是集他學術之大成,並且要用菜市場歐巴桑都要能看得懂的文字書寫。
這次的改版除了尺寸改版,從原本比較少見的短25開本(14.8 x 19.5 cm),改成一般常見的25開本(14.8x 21 cm)。此外,我們也請裝幀設計師虎稿薛偉成先生,以套書的概念來設計這三本書的書封,希望每本書既能帶來突出的視覺印象,又能讓讀者有整體感。此外,針對內文部分,我們也拿出日文原書稿加以比對,務求能在前一版的基礎上,努力校訂抓出小錯誤,並讓譯者的譯筆與用字遣詞能更加流暢與精準,提高讀者的閱讀體驗。當然,我們依舊無法百分之百保證沒有任何錯誤,但這絕對是我們修訂過的自信之作。
那麼,接下來就要進到另一個問題?我們為什麼要讀岡田英弘寫給日本人的歷史普及書呢?
除了因為岡田先生是個在1957年因參與《滿文老檔》注釋研究,以史上最年輕的26歲之齡獲得第四十七回「日本學士院賞」的學者。更因為他,岡田英弘這位男人據說掌握十四種語言,包括滿文、蒙文、藏文等,所以他可以研讀各式多語材料,而不囿於「漢字」,研究區域更跨越包括中央歐亞、西藏、蒙古、滿洲、台灣、日本乃至於朝鮮。可見他宏闊的研究企圖與扎實的學術能力。可以說,他不僅具備日本歷史學者對材料與研究的細膩,更提出許多宏觀的概念論述,被認為是美國「新清史」的思想和學術源頭。
以《中國文明的誕生與終結》為例,他在書中扼要且精確說明為何他認為所謂的「中國文明」已經「終結」,這套論述看似驚世駭俗,但他提出的說法以他對近代中國與日本的交流關係盛衰已然逆轉來看,的確是有其獨到之處,能成一家之言。
而他在《世界史的誕生》當中,也是一邊挑戰以歐洲為中心的西洋史觀,另一手則打破縈繞著中國的歷史中心論,他認為司馬遷的《史記》與希羅多德的《歷史》都只是封閉的「區域史」,「世界史」不該是由西洋史獨霸,所以他重塑世界史觀的起點,也就是全新評估且給予「中央歐亞」對全球史重要性的合理評價。
雖然兩本書皆不厚重,但常常岡田英弘的巧妙幾筆,就能輕易破解當代國族政治的諸多謬論,像是「中國人」或「中華民族」是可以一直往古追溯上千年的民族。然而岡田英弘藉由爬梳他對於中國文明的分期,就能輕易看出族群遷移汰換、語言混同才是所謂「中國文明」的常態。所以所謂的「中國人」與其說是某個界線鮮明、有特定血緣、族群或固定地區的群體,更精確的說法是個被創造出來、並欲藉由人們不斷論述,形成其正當性的「概念」罷了。
這幾本書雖然是寫給日本人讀的通史,所以也許有些歷史敘事我們會覺得沒那麼有新意,但建議可以把重點放在跳脫「漢人本位」與「漢語圈」的視角,觀察他關注哪些重點是推進歷史的重要因素。雖然有人一聽到岡田英弘是位「右翼歷史學家」難免會對他的客觀性有所懷疑,但他毫無疑問對歷史志業是嚴謹的,並且不畏於破除既有學術框架。這種治史態度與氣度,在今日也非常值得學習。
接下來岡田英弘的「終結系列」還會推出最後一本,請大家拭目以待。
【正片開始】
人潮眾多的4/19【獨書祭】現場。
最美的風景不僅是人與人、人與書的碰撞,還有兩隻狗狗的相遇。
「噢!老闆,這些書怎麼賣?」 「汪!買到賺到隨便賣!」
希望你有個美好的一天! 讓我們下期再會:)
八旗文化電子報小組 敬上



